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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


(作者: 刘自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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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路过据说是我的家。我没有敲门。在昏黄的小胡同里,我站了很旧,很旧。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想问一问,”妈妈,你是谁?你还在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回来了吗?你会见我吗?会和爸爸一块见我吗?“
    ”爸爸现在何处?他离开你多久了?“
    ”你们一定忘记我了。“
    。。。。。。此时的天地,星月疏离,云高路远。我默默地离开,离开。我将去处?。。。。。。
    猛然之间我感到,我,绝对是一个中国人。
    虽然,我明确地知道,我已不同于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同于他们的肤色,眼光,举止,语言,乃至服饰。我想,我绝对不是一个通常的中国人。
    一只猫,一只纯黑色的猫,向我跑来,又飞快地跑掉了。
    猫----在中国土地上的猫----我的精灵。

十一
    在北京,我还看到我喜爱的中国剑。
    从报纸上,我看到中文诗作。
    甚至,我还看到在北京侠促的河道里行驶的船。
    船----在北京河道里行驶的船----我的云使。

十二
    月黑风清的夜晚,我走进一处路边花园。晚风拂面,这里有些脏兮兮的。吓,我被树边的一把缺腿的椅子所吸引。那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绿色,有靠背。三条腿埋进土里。靠背也已损坏。 可我还是小心地坐下。
    不椅子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污物。
    黄昏已逝,夜幕降临。周遭传来猫叫。这些可爱的猫啊,你们是我的知己。是的,我知道只有你们才追随我,飞越高山大海,以至于今。当沉默坚实得发出声音的时侯,星空愈加变得阔大险赫。我试着用一句中文诗歌拂慰自己----
       ”柳色随山上鬓青,
        白丁香折玉亭亭,
        天涯写遍题墙字,
        只怕流莺不解听。”
    这诗,是我从北京陶然亭公园里,古老的女子题墙诗中,抄录下来的。这时,我分明看见作为母亲的女子和作为女子的母亲,二身一体地向我走来,就如同电影中的幻影向我靠近,靠近,但永远仅仅是靠近,靠近。然而,对我来说,这仍旧是一件大幸事。
    这时我又听见了猫叫。
    这叫声,是坚实的大沉默中的一串亮亮的珠玉,滚过我的心头。当然,这会使我想起阿城河面上的那艘猫船。
    忽然,我的身子歪斜了一下。三条腿的椅子倾斜了。
    我跳起来仔细观看。这同样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一把隐藏在一个角落里的三条腿的椅子。它不同于日内瓦的那一把-----那是一件伟大的雕塑作品。它向世人们昭示了一个让我早已明白的道理----人的残缺;人世的不可避免的残缺,一种无以挽回的残缺。
我没有再回到那把椅子上。
    我在故土的大地上漫无去处地游荡,游荡。
    星空在上,星空在上,天无疆界,天无疆界,我感到自由,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十三
    躺在旅店的床上日内瓦和北京编织在一起加上撞击尼德兰挡海大坝的巨浪我的思絮渐次勾勒成一副不伦不类的油画我看见长城从它的起点径真伸如大海这巨龙静静地延长它的身躯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进而把我包围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岛上我的另一半却乘坐一条小船离我而去永远不能和岛上的我接近我从北京的天坛跑出来把脑袋伸出尼德兰大坝大海上翻滚着无声的巨浪她们的舞蹈令人恐惧而着迷巨浪柔软地从天而落她的全身扑落在大坝巨石突兀的男体上一遍遍重复着这一动作当水这一豁达大度的父亲当水这一花开万朵的母亲他门一起向我扑来时我有了一个大兴奋大悲哀大绝望我在梦中张开两臂企望拥抱我的水父母可是我全身灼热全无水态慢慢的尼德兰高地开始陷落北京的宫殿开始上升而大海正在退却水从海变成浪变成水波水花水滴水消逝了水的消逝意味着我的消失我分明看见荷兰的土地上有了一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悠远的景致然而每一头牛每一只羊都走向枯干的海是的它们已经走入大海而我跟在它们身后尝试把脚踏进海床软棉棉的泥土海中的泥土我的泥土上矗立着一根硕长无比的航标杆这是一把钢铁的长剑而我怀着恐惧颤立在他的脚下极远处的灯火和坝内的一座大厦火一样的灯光汇成一片从枯干的海上和从鹿特丹或海牙的内陆疯跑过来的我和那个从海上我的父亲那里同样疯跑过来的我碰撞在一块水火的交融愈发变得凄凉而星火四溅我对我自己说你不是我你对你的异身同样说你不再是你你我变一变时空与疆域与海域吧让东方的我和西方的我合二而一吧我没犯任何过失何以天地要将我如此惩罚呢。。。。。。

十四
    以至当我在日内瓦那家旅店进早餐时,昨晚的梦依旧未散。
    我看到盘子里的一块土豆。我想到凡高,想到他的((吃土豆的人))。
   “吃土豆的人”掉进伦勃朗的“夜巡“。我寻找自己。
    但愿我会发现伦勃朗为夜巡点亮的光,那个万物归向的中心。

十五
    现在, 人们围坐在日内瓦一家中国餐馆的一张圆桌前用晚餐。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男人。两侧各坐一个女人。他们的年龄多在四十多岁。谁知道交谈是如何开始的。
   ”他举止像日本人。”喝酒时,一女士如是说。
   ”他的英文比中文说得好。”一个抽烟的男人这样说。
   “ 喜欢吃土豆吗?“两个男人一起对我说。
    我恭敬地答复他们,然后用刀子划开那块土豆。片刻的冷场。我觉得有些冷。瑞士的深秋。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人们也刚刚谈论过气候。跟下来的,便是另一些无聊的提问。我向他们叙说我在荷兰的生活,起居。我用已不熟练的中文,向类似父辈的人们讲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而那位和蔼的女士,则为我翻译我实在将不出来的中文词。听他们的口音,一如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那是一种不甚流畅的语言,发音时的坷绊犹如轻雷滚过。两种语言叙说两个世界。
我瞥见餐桌旁壁橱上的赵公元帅,守护着几根蜡烛,在熠熠闪光。我认识这个神。是我的一位东方学教授告诉我的。
   ”来过日内瓦吗?”有人问我。
   “讲讲荷兰的木鞋。”又有人问我。我如数以答。
   “还记得北京吗?”
   “记得的。“我彬彬有礼地回复。
    此刻,没有人会懂得我这几天梦魂牵绕的心。他们不懂荷兰,而我,也许已不懂中国。面对这几张中国人的面孔,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辨忍谁是我的父母,然而,没有人传达这个信息。也许,他们之中有两个人应当是?我应该等待。我有意识地轮番张望他或她的面孔。我的眼光和他/她相遇,疏离,又相遇。眼睛可以对话,又无法对话。这类眼神绝不同于我的那些荷兰老师。他们的眼光是直率的,坦诚的。而他们的却完全不同。
我只好继续面对土豆。我似乎看到凡高的那双眼睛。也看到他割下自己的耳朵,献给女友。而我的耳朵,却要听我难于理解的事。
    一只黄颜色的波斯猫,雍荣华贵地,懒洋洋地从我的脚下走过。它的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令人好奇。
    用餐在继续一种神秘的份围在我们的上空飘荡。
    为了逃避这种气分,我的眼光穿过人群,落在餐厅里空桌旁的椅子上。那些曲背直身的椅子,安静地坐落在硕大的厅堂里,灯光把他们照耀得微微发光。我自然想到那把三足鼎立的椅塑。那条腿哪里去了呢?我自问。
   “多吃一点。”那个男人的话打断了我的匪夷所思。我不自然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认识他吗?“一个女人如是问道。
   ”。。。。。。“
   ”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不自然地咧了咧嘴,我也报以尴尬的一笑。
    饭堂里很静。到现在,我才觉查出吃饭是为了寻亲。可是,此刻,我对父母的存在毫无感觉。我甚至惧怕我自己这种感觉。然而,我不能左右自己。我宁愿想到其他。比如,这是一家中国餐馆。服务员是黑人。许多黑人来自加纳或苏丹。瑞士寂静的城市色彩中,容入一些活泼的黑色,真是一种诗意。看吧,一个得闲的黑人,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他的一条腿,好像和椅子的一条腿长在了一起。我看见了椅子的三条腿,就有了一点兴奋;这种兴奋缘于我看到了三条腿的椅子。于是,椅子,猫,塑象,赵公元帅,还有那个黑人,着实让我想入菲菲。
不知不觉中最后的晚餐结束了我如释重负。
    人们与我胡乱地照相,微笑,致意。然后,我们离开餐馆。

十六
    我们来到日内瓦的莱蒙湖。
    我听说,有人把莱蒙湖叫做一面镜子。
    很可惜,在这面镜子面前,我没有看见我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哀。
    几天后,在机场,他们离去。
    也许,他们之中有我的爸爸和妈妈。但愿如此。

<结束>